一切该有多么浪漫、自由、舒畅而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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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经济学原理

  竺青起了一脸疙瘩。
  竺青确实是个孩子。尽管她今年应该称作二十岁了,但她没有过恋爱的经验,不知道爱情的哪怕最浅显的内涵。她对老师的爱已经转为对异性的爱,这一个渐进与转化的过程因为找不到明确的分界线,她对这转化的结果毫不吃惊。对眼下的性爱也是本能的自然而然的,肤浅的和不明确的。她一点也不知道她萌生的爱情是否带有危险性,这刚刚迈出的一步会通向哪里。她模模糊糊地期待着的肯定是甜果实,但若是个意外的苦果呢?若是由于她涉世不深而导致遇人不淑,给她设下一个温柔的陷阱呢?到她觉悟的时候也许一切都无法收拾。
  竺青上班一走一天,中午在学校吃饭,看得出她很忙。我天天写我的书,写到动情时让她看我的稿子,我想与她共同怀旧,在旧日情怀里重新陶醉,我相信她肯定兴奋得拉我躺下一同读,最后她说:“我是打字员,我来打这部分!不许你给别人打!”但事实是,她浏览了一遍,放下了。
  竺青是很有绘画天赋的,这跟我的培养没多大关系。艺术靠灵气,靠悟性,不开这一窍,就算你白天晚上不睡觉地用功,也不可能弄出啥名堂。我只是给竺青指指路子,诸如如何练习线描,工笔花鸟构图与设色的雅俗之分,她每每心领神会,能弄清关键在哪儿。去B市在花苑书摊上看见一本《怎样画葡萄》,我说“买了”,她犹豫说“四十五元呐!”“四十五元就能会画葡萄,会画一串就能画一百串,这儿还没有画葡萄的,你是第一人。买了!”就真的买了。回来一画,第一幅就成功了。真有灵气呀!能找上竺青真是件快乐的事,我心里暗暗得意着。当然也说几句赞美鼓励的话,她就孩子般地不知天高地厚了:
  竺青四下张望了一会儿,拉着我绕到殿后说:“你真麻烦。不过,好在已是注定的事了,你跟我来。”
  竺青提出的“替身新郎”的设想启发了我。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替身倒真的不妨一试。竺青家长的拒婚理由是诚恳的,二十四岁的差距不只是个面子问题,还有个生理差距问题。这话他们跟竺青说了。竺青来问我:“什么是生理差距?”我不是医生,没法用医学术语讲解这个问题,而且也不想讲解。你能指望我向我所爱的人做思想动员工作让她离开我吗?并且竺青一个心气地爱着我,那么执着,那么炽烈,已经不是一两句理论能改变的了。而我要是失去她,等于失去了生命,我也是个热爱生命的人啊!“甘露寺”可以成为美谈,“三笑点秋香”可以传为佳话,到了我这儿就一定构成罪恶吗?为了爱,画家唐寅卖身为奴,为了爱,唐寅化名康宣,我们把这叫作善意的欺骗。无路可走的我,在竺青的鼓励下,我决定善意地铤而走险,一定要把她娶出来。
  竺青听了我这浪漫的想象,笑弯了腰,差点把我闪倒。
  竺青听说我带她回画室居住,高兴得什么似的。那间狭小的办公室是我们的天堂,是只属于我俩的世界。我们遗世独立,隔世而居,不会再受尘氛的干扰。我只需要她,她只需要我,此外,我们什么都可以不要。
  竺青一边撇嘴,一边就真的接受这种美德。其实,这传统礼仪她早就知道,她在冷星楼跟我学画的时候,给我送笔筒,送瓷马,送含笑花,家里一做好吃的就把我请去喝酒,这都是执弟子之礼。如今真的做了我的妻子,仍旧保持着这种关系。她仍然管我叫老师,一直叫到今天。
  竺青已经很久没来了。春节是我们的界碑,我们的快乐时光是在庚午年及其以前。大约她家也是这样掌握的,他们给我们划定了欢乐与痛苦的界限,就像西王母在牛郎和织女之间划出一条银河一样。我们只有认命,只有听凭命运的安排,我们进入了困境。我们做好了两个月不再见面甚至绝交的准备。我决心忍受思念的痛苦和孤独的寂寞,以等待命运的转机,我不得不接受这一残忍的现实。
  竺青又回复为自己的腔调,叹息说:“我身上这皮肤要是长在脸上该多好!”
  竺青在气垫上瞎折腾,找不着平衡,几次翻身落水。我把竺青扶上气垫,自己也爬了上去,我觉得我俩在光天化日下上了床海洋里的水床。就在我的手搭在她背上的一刻,被人拍摄下来。我声称我在B市二里半的池塘里跟别人学过游泳,我来表演一下,我憋足一口气,打算从气垫底下的此端游到彼端,我觉得已经游过去了,一抬头,头仍触在气垫的底下,等吓慌了的竺青把我拉出来时,我已经喝下两三口又咸又涩的海水了。再等一等,一个大浪击来,在竺青后背上溅起一片雪浪花,气垫上卧成美人鱼状的竺青惊叫着张大了嘴,快门及时按下,这就是我家卧室至今悬挂的竺青泳装照。临从省城出发的时候,我因知道要去海边,特意从人体摄影画册上记下许多造型构图,我让竺青在海滩上摆出这样那样的艳影瑰姿,这些照片真是太精彩了,不但记下了她永远不可能再有的姿色,也记下了我们永远无法忘记的这段恋情。我无法断定,这些美丽的照片在我们将来重新读到它的时候,是骄傲还是伤心,是庆幸还是遗憾。
  竺青在省部级参展的作品已经有五次以上,并有获奖的,够加入省美协的条件了,热心肠的朋友给她要来了入会表格,填好,报上去了。不久前,我的手机收到一则短信:“我已入会:省美术家协会会员。”我回短信:“你已是官方承认的省级画家了,向你祝贺!”
  竺青在我视线中的不远处,捡拾着海浪冲击时留下的什么,那动作远望去真像个孩子,很认真,很投入。她直起腰来向我招手,我跑过去,她像捡到珠宝一样向我展示她的收获。我一看,不由得惊叹起来,岂止是孩子,连大人都会由衷地喜欢的。那是些小蟹、贝壳和海螺。小蟹虽小,一应俱全,像艺人的微雕,并且是活的,让人不可思议。我去找来一个塑料袋,把它们珍惜地装了进去。好心的竺青还往里面捧了些海水:“小螃蟹还活着呢!”
  竺青只得走过来,我顺从地让她执行命令。在她的手与我的手接触的一刹那,我觉得她在我的左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她用眼色示意我别出声,我就攥着拳头让她把上衣脱下。我用左手指触摸了一下,觉得她塞给我的像是个小海螺。海螺,我只在画上见过,不知道竟有这么小的,尤其不知道的是,她塞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呢?夫人走过来,拿一支蘸着朱砂的笔在我背上写了五个字,我瞑目揣摩着她运笔的横竖撇捺,她挥洒得太快,我只意识到开头两个字是“一世”,最后一个字是“缘”。
  竺青走了,上“大学”去了。
  主任免贵姓刘,叫刘棣。
  住校生俨然学生中的贵族,至少在精神上有这么一种优越感。那些放学则奔回自家吃饭的人像是闲散的不在册的旁听,而我们是学校的主人,吃与住像在自家的餐馆里一样自得而神气。中午放学从东三楼走下楼梯时,终于遇到一次我俩同步而后边更无同学的时机。
  注:①校图书馆老师把钥匙交余,嘱每日从传达室取所订报刊,余乃得先睹之快。
  转年春天,我们结婚了。又转年,我们生了个女儿。
  转日,正月十五,问题的严重性再次被证实。我正上着班,竺青的父亲找到单位来,我请了假,带他回黄叶村。我知道今天是要摊牌了,赶紧泡黄花木耳、切肉打鸡蛋,迅速炒出一大盘子木樨肉,斟酒,开谈。
  准考证上的几个阿拉伯数字,我熟悉已久了。似乎这几个数字是专为我而如此排列的,它代表我,它就是我。它是我在和幽兰般的女生相爱的时候出现的,我安静地坐在高考试场的独桌上,拿着刚刚翻开的试卷,核对着卷子上与桌子右下角的准考证上的号,那就是这么几个数字。那时它带给我的是紧张心跳,而今天,它却像几个带着翅膀的小精灵,舞蹈着,来找它们分别不久的老朋友,音符般地跳跃着跟我接吻。被它们轻佻的足尖敲响的木琴,流泉般地发着清脆的乐声,我的心泉也汩汩地奔泻开来,奔向充满童话的海洋。
  桌子底下有个大瓶子,有点像现代款爷用的大口杯。有尿了,老帮子就不声不响地解开,掏出来,把瓶子歪着点儿,就没声了,再放下,盖好。这一串动作是埋头读故事的人不可能注意的。Z真是好眼力!
  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闻斯行之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公西华曰由也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赤也惑敢问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自从大辫子与红西服在我的屋露面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们。即使天天上下楼也没碰着过。心里暗自奇怪,莫非也是来路不明的狐鬼花妖?她们来找电话的时候天并没有黑呀!她们说在二楼租有办公室,去问一问不就证实了吗?可是证实了又怎么样呢?“到我屋里来一下”,能这么说吗?人家若是问“有什么事吗”,该怎样回答、怎样下台呢?于是只好把满腹狐疑与半腹心事埋在腹里。
  自从上了高中,我就常去校图书馆借书看,于是认识了管图书的林老师。图书馆有什么体力活,比如拉书、搬运、上架、分类、整理之类的事,林老师就把我和几个同学叫去帮忙。后来我们就成了在小窗口里边给借阅者登记并向外递书的工作人员。由于我的老诚本分,很快受到了信任,给了我一把门上的钥匙。这可不是一般的信任,我若是把没登记编号的书从图书馆搬回家他也难以察觉的。我当然不这么做。
  自古穷通皆有定,
  自诩为语文最好的我,只得了七十四分,俄语居然比语文还好。我想起是什么原因了:我把俄语语法变格表之类事先用钢笔抄在了桌子上,不细看,谁也发现不了课桌上的钢笔字,而一发卷子就把它盖住了,只要稍一挪动,就可以使用。就在我把卷子挪开,研读桌上小字时,教俄语的张老师从背后踱了过来。她明明看见了,却若无其事地又踱了过去。慈母般善良宽容的老师哟,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自由的大旗在空中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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